| 情况:最近几年,随着全球化的加速,反全球化也同时发展。但是,除了注意到世界各地街头的反全球化示威,并对它们做了相当片面性与扭曲性的解释外,人们并未对反全球化现象做深入讨论。实际上,反全球化是另一种全球化,是全球化的产物。相对而言,它是弱势与受害群体对全球化黑暗面的微弱抗争,是对全球化所谓不可规避性的挑战。反全球化运动已经而且将继续对当今世界产生多方面的影响,因为它提出与揭露了种种急迫与严重的世界问题。虽然无组织、观点混杂、甚至偏激的反全球化运动没有也不可能解决这些问题,但它将促使人们深入反省与重新对待全球化。
什么是反全球化?
当前,是非“全球化”的争论汗牛充栋,以下文字不想再卷入这种是非过程,而只关注“反全球化”(anti-globalization)现象,因为这个问题并没有受到中文学者的充分注意。需要说明的是,研究反全球化并不表明作者拥护还是反对全球化的立场。全球化与反全球化问题不是能用是非而投票的。本文是作者从学术研究要求“中立”的角度对最近几年世界范围的“反全球化”现象作的一项持平的调查研究,目的是为了全面而客观地进一步认识全球化问题,加深对今日世界问题的认识。
全球化与反全球化相伴而生。如同全球化概念的宽泛性与模糊性一样,反全球化也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理解的概念,它可能指对全球化的否定,对全球化片面性的批评,对全球化(跨国公司、自由贸易、科技创新与国际经济体系全球扩张)的担心,对全球化代表的新阶段资本主义(即“全球资本主义”)的回击,对全球化加剧的贫富鸿沟、社会分裂、环境灾难的不满,等等,不一而足。总之,全球化与反全球化可说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因此,我的观点是,同全球化一样,反全球化是非常复杂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另一种全球化,需要深入观察与研究。
目前,全球化已经更加深入到世界各地,以西方为基地的跨国公司与原来的南方、外围、第三世界全球化等地理、政治与经济实体的互动,加上南方、外围、第三世界的分化,以及以非西方为基地的跨国公司成功,使“全球经济”越来越名副其实。但是,全球化的中心与动力源仍然在西方与其它经济社会发达地区。全球化主要是公司(资本)领导、科技促进、市场发动、政府支持为主题的全球化,相应地,反全球化的中心与动力源也在西方与其它发达地区。
本文主要考察反全球化的内容、特点、原因与前景,并由此对世界问题做一些新思考。
谁在反全球化?
行动与言论是判断是否存在反全球化现象的唯一根据,而不是看它们是否贴上“反全球化”的标志。当前的反全球化示威与论点涉及许多方面,但归纳起来,大多数人最集中关注的两大问题是全球正义(
global justice )与生态环境维持。
在行动方面,“反全球化”已经成为一场“全球运动”(global movement),原因在于最近几年来,全球范围的反全球化运动不断,一些重要的全球会议已经接连不断成为示威者所称的全球行动日(global days of action)目标。示威者声称他们的行动是非暴力的直接抗议(non-violent direct action)的,但实际上往往与警察发生不幸的暴力冲突。
既具有讽刺意味、又十分有趣的是,反全球化运动本身已经全球化了。反全球化运动的组成人士来自全球各地的联合会与工会(unions + labor)、环保组织等形形色色的非政府组织,有土著人(indigenous)、社会主义者(socialist),性别平等主义者(feminist),甚至无政府主义者(anarchist),他们依靠全球化为了共同的反全球化目标而走到一起。
最近一年多世界各地代表性的反全球化示威列举如下:
——1999年11月30日到12月初,美国太平洋城市西雅图,世界贸易组织(WTO)贸易部长会议在此召开,它雄心勃勃地要发起新一轮多边自由贸易谈判,但没有想到的是,会议内部南北国家分歧严重,会议外部发生举世震惊的反全球化示威。WTO的会议无果而终,连一直在寻求取得国会赋予的谈判自由贸易协定权力的美国总统克林顿也不得不站在示威者一边说话,因为沉寂了很长时间的美国工会组织,以及向来是民主党支持者的环境保护主义者是这次抗议活动的主角。这次抗议活动虽然让西雅图一片混乱,麦当劳快餐店被砸,许多示威者与警察受伤,但却把全球化带来的一系列社会与环境问题充分揭露出来。
——2000年1月底,瑞士小镇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WEF)年会在此如期召开,反全球化的示威与来自世界各国的各界精英同时抵达,一场谴责全球化的示威也不幸夹杂着很快诸如砸掉麦当劳餐厅的举动。
——2000 年 2月 14日,泰国首都曼谷,联合国贸易与发展会议(UNCTAD)在这里召开,反全球化的示威游行再一次爆发,但示威者针对的并非该贸发会议,因为贸发会议向来与
IMF等国际经济体系的观点相左,基本上站在发展中国家或者第三世界一边说话,他们示威的矛头仍指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00年5月1日,英国首都伦敦市中心,爆发大规模的反全球化与反资本主义的示威游行。
——2000 年 9月中旬,澳大利亚墨尔本,悉尼奥运会开幕前夕,世界经济论坛亚太地区会议在此召开。一些非政府组织发动了大规模示威,同样导致与警察冲突,参加示威的抵制奥运会联盟(
the Anti-Olympics Alliance)扬言要进军悉尼,要求举行真正的奥运比赛(而不是商业化的)。
——2000 年 9月上旬,纽约,联合国千年高峰会议,联合国总部前最重要的示威是反全球化运动,有的抗议者把他们的行动叫做“人民峰会”(People’s Summit)。
——2000 年 9月下旬,捷克首都布拉格,世界银行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年会在这里召开。来自世界各地的反全球化分子跟踪而来。示威者要求关闭世界银行与货币基金,加快改革国际金融体系进程,取消第三世界国家的沉重债务。示威者认为IMF世界银行是全球资本主义的工具,因为它们竭尽所能控制第三世界,使这些国家更加贫穷。这次示威是布拉格自1968年苏联入侵捷克以来发生的最重大国际事件。
——2000 年 10月 20日,韩国首都汉城,第三次亚欧会议(ASEM),爆发大规
模反全球化示威,参加者达2万之众,除大批韩国人士外,他们代表着阿姆斯特丹多国研究所(Transnational
Institute in Amsterdam),绿色和平国际,以法国为基地的“取消第三世界债务委员会“(
Committee for the Cancellation of Third World Debt),以日本为基地的“食品安全与环境网络”(Network
for Safe and Secure Food and Environment),以菲律宾为基地的“反对走私妇女联盟”(Coal
-ition against Trafficking in Women)等非政府国际组织。针对官方的亚欧会议,示威者发起了亚欧会议人民论坛(the
Asem People’s Forum)。
除了上述大规模的街头示威外,网络上的反全球化运动更加活跃。反全球化者通过网络空间研究与讨论全球化问题,在网络中广泛表达对社会公正与环境恶化的关心,协调全球反全球化行动,不一而足。反全球化的著名网站很多,例如《摧毁IMF》、《跨国公司监控》、《全球人民行动反对自由贸易与WTO》(Peoples’
Glo -bal Action against "Free" Trade and the WTO)、《社会主义选择》(Social
-ist Alternative),至于象绿色和平国际(Greenpeace International)、世界自然基金(Worldwide
Fund for Nature/World Wildlife Fund, WWF)等环境保护组织都建设维护着影响广泛的网站。
经过全球各类传播媒体报道,人们目睹了街头反全球化现象。其实在言论方面,反全球化的各种观点如同主张全球化的那样多。马克思主义、左派、自由左派、生态主义、女权主义、和平主义等等都是全球化的批评者。他们的观点五花八门。代表性的流行观点有:(1)全球化的主张者认为全球化是人类独一无二与历史的机遇,但反全球化的观点则认为,现在的全球化严格意义上应叫做“公司全球化”
(corporate globalization),这样的全球化不是社会一体化而是社会解体的力量。(2)公司主导的全球化使国家之间、人与人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的不平等、不公
正进一步加剧。(3)地球环境将因全球化而不堪重负,地球环境将因为全球化而受到最后的致命一击。发达国家普遍把传统部门(“旧经济”)转移到第三世界,推动第三世界的工业化进程,结果全球工业化的结果就是人类环境的末日。(4)全球化不过是发达国家要求发展中国家开放市场的说辞,是发达国家的伪善(hypocritical),因为发达国家在向发展中国家开放市场方面总是很保守。马哈蒂尔总理说,“西方国家要求亚洲国家具有更大的透明度,但却对自己的全球资本主义牌号遮掩与不让质
疑,现在是到了打破此种禁忌、公开讨论它们的问题的时候了。”
反全球化现象的若干特点
当前的世界范围的反全球化存在以下几个特点:
(1)在原南方、外围、第三世界里,反全球化的情况很复杂。传统与理论上,马克思主义与依附论都是全球化的批评者。一些第三世界国家的反全球化声音较大,如马来西亚、古巴。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与古巴总统卡斯特罗都是反全球化的著名人士。古巴最近几年发起召开一系列抵制、批评全球化的国际会议,甚至包括2000
年4月在哈瓦那召开的77国集团会议,古巴方面也不失时机地宣传反全球化的观点。坚决反全球化的“第三世界网络”(The
Third World Network)还以马来西亚为基地。马氏对全球化的批评非常著名,但受到西方主流舆论的不断曲解。其实,他并不是盲目排斥全球化,而是反对全球化的霸权一致性与一体性,以及全球化带来的金钱全面世界统治。“全球化,是;但霸权一统性(hegemonic
uniformity and conformity),不。大家共享丰足的物质财富,是;但金钱的全面世界统治,不。”
但应该说,最近的反全球化行为主要发生在西方世界。
(2)就地区而论,东亚不如欧美,东欧不如西欧。原因是东亚与东欧仍然处于“西化”与“爱西”阶段,特别是,年轻一代认为全球化是好事。美国与欧洲是全球化的中心,同时也是反全球化的中心。美国绿党及其领导人纳德、改革党及其领导人布坎南(他们均是2000年美国总统选举的候选人,从反全球化的角度看,他们的竞选实际上是一场反全球化的政治运动),法国总理若斯潘等欧洲“中左翼”领导人均是全球化的重要反对派人物。法国反对美国式的全球化。反对对其它国家的“全球化强加”(imposing
globalization)。
(3)就产业而言,更多的反全球化力量来自原第一与第二世界的“旧经济”而不是“新经济”部门。与利益分配不均,严重忽视当地人民利益,以及环境破坏直接相关的人最直接地反全球化,跨国公司在有关国家设立的化工厂、核电厂所在地的民众直接反对全球化。如印尼最东部的西巴布亚土著人反对美国一矿山跨国公司(Freeport)的掠夺性开采,因为当地人民承担了跨国公司的代价,但好处却由跨国公司与雅加达当局所得。
(4)反全球化与冷战后全球范围上升的民族主义、排外主义的力量与情绪普遍联系在一起。在一些情况下,包括政治家在内的当地人比全球人更反对全球化,如
西欧(德国与奥地利比较典型)的当地人反外来移民;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当地人不如全球人那样反全球化,如捷克布拉格的当地人参与反全球化的不多。在欧洲,一些人号称是所谓“主权主义者”(sovereignist),他们对关注国家主权遭受的全球化挑战和压力。在美国,一些人在呼吁全球化时代的民族主义,例如美国改革党总统候选人、专栏作家布坎南,反对自由贸易(包括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与世界贸易组织),反对美国更多参与全球事务。
(5)一些从全球化中受益较多的发展中国家,如印度、巴西、墨西哥、中国等,即西方媒体经常称的几个“全球化成功故事”(globalization success story),
目前反全球化力量相对较小。而在遭受金融危机重创的发展中国家,如泰国、韩国、
印尼、菲律宾等(可以叫做全球化失败故事),反全球化的运动与言论很多,金融危机过去已经一段时间了,但这些国家一些人士与组织仍把危机之主因归咎于全球化。
(6)反全球化作为新的政治与意识形态。这是与全球化作为政治与意识形态针
锋相对的,体现了后冷战时代新的意识形态分界线。美国总统克林顿(代表“新民
主党”)、英国首相布莱尔(代表“新工党”)、德国总理施罗德(代表社会民主
党),以及新西兰前总理(工党出身)的世界贸易组织总干事穆尔,在过去几年主张所谓进步意识形态(the
ideology of progress),他们自称是进步派(the p-rogressive)的代表。进步意识形态认为,全球化带来的是进步,比如富者会愈富,穷者也会变富,因此有助于许多世界问题的解决。而反全球化者虽然承认进步派取得
一些进步(比如性别平等与强调普遍人权),但认为,如果“灾难”相比,“进步”
简直相形见绌。他们所批评的当然是越来越扩大的全球贫富差距与最近10年急转直下
的地球生态环境。更进一步,一些反驳全球化“进步观”的人士认为,全球化让世界
富裕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富了,大多数财富流向少数人,同时,富裕并不代表一切,
物质上的富有与精神上的退化同步发展。反全球化人士指责进步派冷酷无情,因为进
步派手中的王牌是全球化的所谓不可规避性(必然性)( inevitability),这些人
士常引用布莱尔在英国工党大会上的讲话为例说明这点。布莱尔曾说:“推动未来的
变化的力量是不可能阻挡在国家边界上的。不要尊重传统。(这些力量)不等任何人
与任何国家(民族),他们是世界性的。”
(7)全球化的负面后果直接催生了许多非政府组织,这些非政府组织的宗旨与
使命就是反全球化。
(8)全球化对世界许多相对弱势的大小文化、文明、传统构成最强大的空前挑
战,一些文化、文明、传统不得不面对着消失的命运。一些反全球化行为(包括主
张“文明对话”的力量)就是为了弱势文化、文明、传统在全球化时代的生存与延
续而斗争。
为什么要反全球化?
就术语而言,“全球化”完全是个新近的概念,它首先与主要是一种市场力量推
动的经济过程,不是一种公共(政府)政策。但是,全球化本身不是政策不等于政
府不存在促进全球化的政策。1990
年代初开始以来,西方国家普遍促进旨在全球范
围强加西方宏观经济管理规则(即新经济自由主义)、促进以放松政府管制(dereg
-ulation)为核心的自由化(liberalization),要求发展中国家(包括前苏联集团国家)开放市场,参与全球经济。在冷战结束的情况下,美国克林顿政府直接推动
了此种全球化。克林顿政府有一个雄心勃勃的全球化计划,它实质上是对自1970年
代晚与1980年代初美英(里根—撒切尔政府)的新经济自由主义的继承与深入,不
过它抓住了世界历史在1980年代末展示的前所未有机会——中国、苏联、东欧以及
其它政府管制型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改革与对外开放。因此,目前这样的全球化被反
全球化者描述成是西方的、跨国公司与经理阶层的、不顾社会与环境(母国、东道
国与全球)代价的、以获取最大限度的市场占有份额为目标的、物欲而缺少价值追
求的,是对全世界的最大挑战。一度时期,这样的全球化被认为是不可逆转的。回
顾最近最近10年,“全球化”一词,无论在西方还是在非西方,确实是从1990年代
早期开始的,此前并没有今天普及性的全球化概念。
联合国秘书长安南 2000 年4月发表《千年报告》。该报告的第一部分重点谈及
全球化,当然包括了反全球化问题。他认为:“很少有人、团体或政府反对全球化本
身。他们反对的是全球化的悬殊差异。首先全球化的好处和机会仍然高度集中于少
数国家,在这些国家内的分布也不平衡。第二,最近几十年出现了一种不平衡现象:
成功地制定了促进全球市场扩展的有力规则并予以良好实施,而对同样正确的社会
目标,无论是劳工标准,还是环境、人权或者减少贫穷的支持却落在后面。更广义
地说,全球化对许多人已经意味着更容易受到不熟悉和无法预测的力量的伤害,这
些力量有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造成经济不稳和社会失调。1997-1998年的亚洲金
融危机就是这种力量——20年来第5次严重的国际货币和金融危机。人们日益焦虑
的是,文化完整性和国家主权可能处于危险之中。甚至在最强大的国家,人们不知
道谁是主宰,为自己的工作而担忧,并担心他们的呼声会被全球化的声浪淹没。”
该报告从一个最具典型的方面解释了反全球化现象。但是该报告似乎忽略了,
全球化带来的不仅是一个“全球化的利益”分配问题,实际情况要比分配复杂的多。
例如,反全球化或者全球化的批评者提出的更尖锐问题是“谁的全球化”(whose
globalization??
“反全球化”与这种公司(或资本)的全球化直接相关,其中亚洲金融(经济)
危机是个转折点。虽然言论大量存在,但反全球化行动在金融危机前并未引起重视,
它们也没有形成气候,虽然反全球化的行动在某些方面也取得了一些效果。金融危
机结束了一些东亚国家政府主导下的依靠跨国公司进入与贸易带动的“经济奇迹”,
突显了这些国家经济结构的脆弱性,打击了东亚国家参与上述全球化的积极性,直
接导致大规模的亚洲型反全球化运动爆发。亚洲金融危机被认为是上述意义的全球
化的第一次失败。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此后多次谴责西方的“新经济殖民主义”:
“由新的、殖民主义的经济形式构成的威胁必须引起警觉。经济危机的要害方面是
直接受到它影响的人民的如何直觉,而不是那些华尔街的、国际机构的专家的信念
与理论。如果经济殖民主义的威胁被直觉是真的,人民走上街头反击就只是个时间
问题。如果外国对当地产业的控制被认为是过分了,人民将争取重新获得控制权。
示威、大规模游行可能升级,也有可能转化为暴力与破坏。”
“第三世界化”使反全球化具有广泛的社会基础。所谓“第三世界化”(Third
Worldization)是指一种全球趋势,即原来的“第一世界”出现了贫困化与边缘化(虽然这种贫困与边缘化不能与穷国的类比),但同时原来的第三世界却出现了大
批可以在全球经济中买卖、富可敌富的新富。如美国与加拿大贫富两极分化日益明
显,而墨西哥则出现很多世界级的跨国公司与亿万富翁。在许多第一与发达世界,
一方面,跨国公司为增加竞争力向外转移投资,另一方面,原有“福利国家”制度
在土崩瓦解,外来移民又大量进入,这样当地居民把自己失业与收入下降的原因自
然归结为全球化。在第三世界,富者是进入全球经济体系了,但穷人与土著居民则
承受着不幸,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强加的经济调整(紧缩)计划下,那些不能面向
出口的或者竞争力不强的大批中小企业普遍萧条甚至破产,金融危机又使得亿万普
通人收入大幅降低、度日维艰。总之,无论富国还是穷国,虽然全球化提供了巨大
的机遇、潜力与可能,但全球化同时产生了人类必须面对的新挑战与新威胁,对大
多数人来说,金融、经济、教育、就业、收入、健康、文化、环境等等人类方面都
变得更加不确定与不安全,旧日不再。这就不得不让他们对全球化作出一些否定性
的反应。
反全球化的未来
反全球化确实是个很笼统的概念,但问题不在于这个概念,而在于为什么在反
全球化旗号下聚集起这样多的力量,为什么全球化成为了问题以及问题的焦点。反
全球化一方面揭露了当今在“全球化时代”世界问题的严重性,另一方面,一些人
又简单地把世界危机、矛盾、冲突都归结到全球化头上。从狭义的全球化角度,全
球化成了世界问题的替罪羊,但既然这个时代冠之以全球化时代,反全球化当然具
有逻辑的合理性。因此,反全球化不仅是对当今世界矛盾的不满、喧嚣、攻击,而
且它为人类与世界利益做的努力巨大,揭露出来的问题触目惊心。
当前反全球化与拥全球化是“各说各话”,是两种差别很大的认识问题与解决
问题的方法,但谁都说服不了对方,不仅如此,双方相互厌恶。反全球化运动与观
点鱼龙混杂,有些行为与观点是错误的、过激的、非理性,找错了对象,例如攻击
国际经济体系及其会议,诉诸暴力,完全“厌恶全球化”(Global-phobia),追求
轰动效应。其实,全球化的问题确实不能完全归之于这些政府间国际经济组织。全
球化也不是能够简单反对的,有的学者指出,把已经全球的经济与社会倒退到地方、
民族的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解决全球不平等与环境问题的唯一出路是全球方案与政
策。有的反全球化行为虽然切中当今世界的要害,但没有提出可行的解决(危机)
的方案。但不应该把遍及世界主要城市的反全球化示威做扭曲的报道与解释,因为
许多参与运动的多数人士不是主流媒体所说的“新法西斯主义者”与“极端主义者”
(用革命的方式推翻资本主义,如布拉格示威的口号)。反全球化中,一些极端行
为与言论是不可避免的,但却不是反全球化的主流。
总的看,当前的反全球化,已经对世界经济与政治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但
它并未解决全球化产生的问题,全球化与反全球化两大势力还没有交集,而且两者
的对立在升高。全球化的主张者没有也不会根本改变其必然性逻辑,而反全球化者
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逻辑,双方对立将继续,因此,预料反全球化现象还要深入发
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类似西雅图或者布拉格那样的激进街头暴力抗议可能要降
温,反全球化力量在重新思考他们的策略与手段,以使抗议取得真正的效果。
由反全球化现象引发的一些思考
当今世界经济表面上“繁荣”背后隐藏的问题与危机不是只有反全球化力量才
看得到的。在曼谷联合国贸发会议上,联合国对全球化作了第一次全面的反省。2000
年6月底,日内瓦联合国特别大会指出了贫困与不安全问题正在上升,世界绝对贫
困人口已经从5年前的10亿增加到现在的12亿,除亚洲外的所有第三世界的贫困率
与收入不平等都在增加。工业化国家与30多个最穷国家的人均收入相差至少74倍,
世界上三个最富有的人的财富超过60个穷国国民生产总值之和。在布拉格抗议示威
时,IMF
与世界银行官员极力显示他们对第三世界问题的同情,对抗议者指出的问
题并没有异议,会上各国中央银行行长、财政部长,特别是来自西方七国的,对遏
制全球资本主义的不稳定势头忧心忡忡。虽然草草收场,但布拉格会议谈论最多的
是金融危机刚爆发时许多反全球化人士要求的对全球经济的监管、调节与透明,改
革国际金融体系以及对石油价格上扬的深刻担心(但对降低石油税没有松口)。
反全球化是对冷战结束后美国一度流行的至今仍占上风的“历史终结”(the
end of history)、“美国胜利”(The US triumphalism)的莫大嘲讽。1990年代欧美
各国“中左翼”政治势力上台走“第三条道路”,表面上是对1970
年代末开始的自 由放任主义的一种矫正,以确立面向 21世纪的新政治,但实际上“第三条道路”的
出发点仍然是工业化国家的利益、其所代表选民与跨国公司的利益,其政策选择,既
最大可能地以“市场”的名义所推动的自由贸易,要求劳工与中产阶级为“竞争力”
作出最大的让步,压迫发展中国家别无选择地放松管制,已经充分说明了这点。不过,
虽然做的不好,但欧美“中左翼”毕竟认识到全球化的加速发展必然导致反全球化
运动的兴起,所以才提出协调新劳资、国资的矛盾的“第三条道路”。
新的世界矛盾正在这种反全球化运动中孕育。新的全球矛盾不是别的,仍然是
穷者与富者的对立。但它新的各种形式,诸如社会抗议、贸易争端、民族冲突、宗
教对立等形式表现出来。在全球化加速的情况下,未来世界的危险性是公司(资本)
的统治、技术的统治与少数集团、少数国家统治,
即全球民主赤字下的全球治理 (global governance without global democracy)。因而新的世界矛盾与冲突不
可避免。反全球化的去全球化在说明与预示这一点。我认为,未来世界不是没有冲
突与战争,而是将面对新形式的冲突与战争,包括世界范围的冲突与战争。
环境问题与全球化的关系不一定是直接的,但最近10年加速的全球环境恶化(包
括自然资源枯竭)却正好与加速的全球化一致,因此非常值得研究全球化与全球环
境变化的关系。如果全球化最后导致的是全球大多数人们没有得到利益,甚而失去
家园、失去基本生存保障,那么全球化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全球化使得民族认同与民族主义问题空前突出,许多国内冲突(暴力与非暴力
的)与民族(文化)认同关系极大。与 150多年前马克思与恩格斯(他们关注与强
调的是阶级与阶级斗争问题,而不是民族问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今天的世界
现实是:不是工人无祖国,23而是跨国公司与那些不愿意打领带的精英阶层(
men who don’t wear ties)则无祖国;那些无法在全球经济中支配自己命运的人更需要民族认同与民族国家。多元文化、认同、文明如何与单一经济共存是世界性挑战。
“全球化要具有人性面”,这是目前世界的共同呼吁,但全球化的人性面不是靠
联合国呼吁就能产生的,目前制约全球化黑暗面的只有这微弱的“反全球化”力量,
这可能迫使政府与公司不得不增加全球化的人性面,特别是善待全球化中的少数者
(minorities)问题。所谓少数者,指那些在全球化中最没有竞争力的、最容易受到
伤害的群体、边缘化的最不发达国家与民族(族群、部落)、被排斥的人群、试图保
护自己的特性不受影响的团体与个体等等。
短评:“反全球化”浪潮的全球化,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重要问题,因为这
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还是社会问题、政治问题,文中庞中英博士的分析无疑会给
我们一个很好的启示。 |